Triforce% 的故事：玩家如何在 1998 年的《時之笛》裡拿到三角神力

本文講述的是 1998 年 N64 原版與 2022 年的玩家自製演出，不是正常遊玩取得三角神力的方法。

如果要我挑一場最能說明「玩家有多愛一款遊戲」的演出，我會選 2022 年夏天的這一場。

那天在 SGDQ 慈善速通馬拉松的舞台上，放著一台 Nintendo 64，插著一片從沒改過的 1998 年《時之笛》卡帶。演出結束的時候，林克拿到了完整的三角神力；《曠野之息》裡的林克和薩爾達出現在畫面上；天空中飄著直播聊天室觀眾剛剛打下的留言。

先停一下，想想這有多不合理。N64 沒有網路孔，也沒有 Wi-Fi，它是怎麼讀到聊天室的？卡帶是唯讀的，裡面怎麼可能有 2017 年才誕生的角色？

你大概會想：這一定是改版 ROM，或者是燒錄卡吧。團隊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懷疑，所以說得很清楚：卡帶是原版美版 1.0，主機是真正的 N64，唯一的改裝是為了畫質加的被動式 RGB 線路，碰不到任何遊戲資料。

那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做到的？要回答這個問題，我們得先從一個騙了全世界玩家一個多月的謊言說起。

為什麼大家一直相信《時之笛》裡藏著三角神力？

三角神力是薩爾達系列最核心的神器：三個金色的三角形，分別代表力量、智慧和勇氣，傳說能實現持有者的願望。《時之笛》的整個故事都圍繞著它轉。

可是當你真的通關，會發現它一直只是劇情裡的東西。加儂多夫奪走了它，它一分為三，林克直到最後才知道自己身上帶著「勇氣」那一塊。完整的三角神力，你從頭到尾都摸不到。

偏偏線索又好像到處都是。早期的宣傳影片裡，出現過林克高舉三角神力的畫面。遊戲選單的正中央，印著一個三角神力形狀的圖案，怎麼看都像一個等著被填滿的空位。在那個大多數人還沒上網、消息全靠口耳相傳的年代，這樣的空缺，很快就被各種傳言填滿了。

最有名的一次，發生在 1999 年 2 月。

一位自稱來自哥倫比亞、名叫 Ariana Almandoz 的玩家，寫信給一個薩爾達粉絲網站，說她找到三角神力了，還附上一張林克高舉三角神力的截圖。她不肯公開完整方法，只一點一點地放出線索。最關鍵的一條是：你得先學會一首隱藏的陶笛曲，叫做「賢者序曲」。但它不像薩爾達搖籃曲，並不是原版遊戲中能學到的曲子。

整個社群就這樣被她吊了一個多月的胃口。直到有人注意到，截圖裡林克的劍背在錯的一邊（林克是左撇子）。1999 年 3 月，她終於承認截圖是假的。所謂的隱藏任務，原來是一場騙局。

謊言被拆穿了。但「拿到三角神力」這個念頭並沒有消失，它在玩家心裡又待了二十多年。

2019 年發生了什麼，讓不可能變成可能？

轉折點，是一個看起來很小的漏洞。

2019 年 10 月，一位叫 GlitchesAndStuff 的玩家發現了一件怪事：用迴力鏢勾住一個東西，然後換房間，被勾住的東西竟然會「變成」別的東西，比如一扇門。

速通社群立刻開始研究，很快弄清楚了原因。換房間時，遊戲已經把那個被勾住的物件刪掉了，可是迴力鏢還記著它原本在記憶體裡的位置，繼續往那裡寫資料。如果這時候別的東西剛好住進了那個位置，就會被迴力鏢莫名其妙地改掉。這個漏洞後來被叫做「過期引用操縱」，英文縮寫是 SRM。

聽起來只是個好玩的 bug，但老練的玩家立刻意識到它的分量：只要能控制寫進去的「是什麼」、寫到「哪裡」，就有機會讓遊戲執行玩家自己編的指令。這種能力叫做「任意程式碼執行」，簡稱 ACE。對研究遊戲的人來說，這幾乎是最高等級的漏洞。不到一個月，2019 年 11 月，《時之笛》的 ACE 第一次成功了。

速通玩家拿到 ACE 之後，第一個反應是用它來「做減法」：從開頭的森林直接跳到片尾，把整個遊戲壓到幾分鐘。這很合理，速通本來就是比快。

但有一群人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既然 ACE 能把遊戲刪到只剩幾分鐘，那能不能反過來，用它往遊戲裡「加」東西？不是為了拆掉這款遊戲，而是為了替它補上一段從來沒有過的故事。

帶頭的人叫 Sauraen。他陸續找來程式設計師、美術、作曲家，甚至配音員，前後超過 25 個人。他們花了大約兩年半、上千個小時，只為了做一件事：把那個傳了二十多年的三角神力結局，真正做出來。

演出當天，觀眾看到了什麼？

2022 年夏天，SGDQ。節目表上這個項目的名字很低調，叫做「時之笛測試版內容展示」。聽起來，就是秀一些當年被刪掉、還留在卡帶裡的廢棄內容。觀眾也是這麼以為的。

坐在台上的是速通玩家 Savestate。開頭幾分鐘，他就像在跑一場普通的速通，只是動作有點怪：在克奇力森林的一條短通道裡來回走，轉鏡頭、撿起一顆石頭、走開又走回來。

這些看似在亂晃的動作，其實每一步都算好了。它們是在一點一點地擺好遊戲的記憶體，再用一顆「已經被遊戲刪掉、卻還拿在林克手上」的石頭，觸發前面說的 SRM。整個團隊裡，只有 Savestate 能不靠任何工具，純手動完成這段準備。

準備好之後，他把手把交給旁邊一台叫 TASBot 的機器人。接下來大約二十秒，林克在原地像被附身一樣抽搐。

台上：左邊拿著手把的是 Savestate，旁邊那個紅眼睛的小機器人就是 TASBot，坐在一台普通的 N64 旁邊。插在上面的金色卡帶，就是 1998 年的原版《時之笛》。

然後，奇怪的東西開始出現了。

一架《星際火狐》的 Arwing 戰機飛進了森林。

沒錯，這就是《星際火狐》主角火狐（Fox McCloud）的座機，出現在海拉魯，納維還在下面看著。這架戰機的模型和行為，到今天都還躺在每一片《時之笛》卡帶裡。

老玩家對它不陌生：它是開發時期留下的測試物件，一直藏在卡帶的程式碼裡，正常遊玩永遠不會出現。接著是測試版的克奇力族、碰到就會爆炸的巨大盧比、測試版的大妖精。這些都是真的躺在卡帶裡、卻從來沒在正常遊戲裡出現過的東西。

再往後，事情越來越不像「展示」了。林克走進迷失森林，和那個永遠比你快一點點的奔跑男賽跑，而這一次，他贏了。他走進一座只在 1997 年宣傳截圖裡出現過的獨角獸噴泉，在那裡學到了一首新的曲子。

獨角獸噴泉。這個在 1997 年截圖裡出現過的房間，從來沒有進到正式版遊戲裡。Triforce% 終於讓玩家走了進去。

一位大妖精從水裡升起，對林克說：

那首曲子，就是 1999 年那場騙局裡的「賢者序曲」。當年有人為了騙網友，隨手編出來的六個音：

二十多年後，它們終於真的在遊戲裡響了起來。它聽起來是什麼樣子，不用想像，下面就是當天直播裡的那一刻：先是五線譜上出現音符，接著林克把它吹了一遍。背景裡也聽得到解說員的聲音。

音訊取自 SGDQ 2022 直播，長 23 秒。想自己吹一次的話，打開陶笛模擬器，依序按 C 上、C 下、A、C 右、C 左、C 上。

團隊後來把演出裡每一樣東西的來歷都列得清清楚楚：哪些本來就在卡帶裡，哪些是照著當年的宣傳素材重做的，哪些來自玩家之間的傳說，哪些是他們自己寫的新劇情。如果你想知道每個傳說背後的來龍去脈，團隊的合作創作者 SwankyBox 有一支影片講得很完整（英文）：

演出背後的傳說：How Players Finally Obtained the Triforce（SwankyBox） — YouTube

演出背後的傳說：How Players Finally Obtained the Triforce（SwankyBox）

等一下，這麼多新東西是從哪裡來的？

看到這裡，你可能和當時的觀眾一樣，開始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
就算 ACE 能讓遊戲執行任意指令，新的場景、新的模型、新的音樂和配音，這些資料總得有個來源吧？卡帶裡沒有，主機又不能上網。

答案是：手把。

遊戲會把手把輸入記在記憶體裡：按了哪些鍵、搖桿推到什麼角度。團隊利用 ACE，讓遊戲執行藏在這些輸入裡的指令。電腦先產生精確的輸入，再透過 TASBot 的重播裝置與手把連接埠送進主機。

於是，經過精心安排的按鍵訊號，就能承載程式碼與資料。在這場演出裡，手把連接埠成了往遊戲裡送東西的路。

聽起來很美好，但這條路一開始窄得可憐。最初能注入的程式只是一個小小的立足點；要載入全新的場景和模型，還得先建立更有效的資料接收方式。

所以團隊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急著傳資料。他們先用這點少得可憐的頻寬，寫了一個能讓傳輸變快一點的小程式；再用這個小程式，寫一個更快的；再用更快的，寫一個還要快的。這條載入鏈的最後，是團隊稱為「超高速載入器」的程式。它把手把輸入還原成自製內容，再寫入主機的 Expansion Pak 擴充記憶體。

說白了，他們是在一台 1998 年的主機裡，只靠按鍵訊號，親手鋪出了一條越來越寬的路。林克原地抽搐的那二十秒，就是在鋪這條路。

路鋪好之後，Savestate 拿回 1 號手把正常地玩，另外三支手把則交給 TASBot，在背景持續把新的內容送進主機的記憶體。這到底有多快？團隊自己的說法是：如果你是一個「有 12 隻手、能在四支手把上每秒精準按 480 次的超人」，你也做得到。

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：卡帶本身，從頭到尾一個位元都沒被改過。所有新東西都只活在主機的記憶體裡，關掉電源，就什麼都不剩了。

如果你想看完整的技術細節，包括記憶體位址和組合語言，團隊推薦的是 Retro Game Mechanics Explained 的這支解說（英文）：

技術解說：Triforce Percent Explained（Retro Game Mechanics Explained） — YouTube

技術解說：Triforce Percent Explained（Retro Game Mechanics Explained）

林克拿到三角神力之後，許了什麼願？

在一連串新劇情之後，林克終於在一個只出現在 1997 年宣傳畫面裡的房間，打開了裝著三角神力的寶箱。

「You got the Triforce!!! After 23 years, the dreams of millions of players around the world…」你拿到了三角神力！23 年後，全世界數百萬玩家的夢想……團隊把這句話寫進了平常顯示「你拿到了迴力鏢！」的那個道具對話框。

這時候，節目的真名才揭曉。它根本不叫「測試版內容展示」，那只是為了不劇透結局的幌子。它真正的名字是 Triforce%，意思是「以拿到三角神力為目標的速通」。

在海拉魯的傳說裡，三角神力會實現持有者的一個願望。於是遊戲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對話框問你，語氣就像在問你要不要買一面迪庫盾：

成為海拉魯之王、盧比、看看未來。林克的願望是：看看未來。

畫面一轉，站在那裡的不再是 1998 年那個沉默的林克，而是《曠野之息》裡的林克，薩爾達也在他身邊。卡通渲染的模型、新的動作、完整的配音，全都是團隊做的，也全都是透過手把一點一點送進去的。

林克甚至開口說話了，說的是日語。團隊的解釋是，日版《曠野之息》比英文版更接近讓林克說話，而且從《時之笛》開始，林克的喊聲就一直是由日本配音員擔任的。

然後，天空中浮現出一行一行的文字。那是 SGDQ 直播聊天室裡，觀眾剛剛打下的真實留言。它們經過腳本過濾，再透過手把即時送進遊戲。一台不能上網的 1998 年主機，就這樣和幾千個正在看直播的人連在了一起。

很多觀眾打的都是同一句話：「here together」，我們在一起。天空裡的每一個名字，都是當下正在看直播的一個真人。

薩爾達對林克說：「You asked to see our future. Here it is.」你說想看看我們的未來，就在這裡。

這一段，我不想再用文字去解釋了。如果你只打算看一段影片，就看這一段：

SGDQ 2022 Triforce% 完整演出 — YouTube

SGDQ 2022 Triforce% 完整演出

演出結束時，鏡頭轉向了觀眾席。幾乎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

花兩年半做一件不能賣錢的事，意義是什麼？

如果只算實際用處，這件事幾乎什麼都沒有。

團隊不散布任天堂的 ROM 或受版權保護的素材，只公開自己做的工具、程式與美術；工具鏈可以建立部分版本，但這些公開檔案本身無法重現完整演出。它也不是一款能讓玩家自由探索的完整遊戲。不過，團隊確實把它帶上了 SGDQ 舞台。依官網記錄，這場演出為無國界醫生募到了超過 22.7 萬美元。

可是你回頭看這整件事，會發現它其實是在回應一個很老的遺憾。

1999 年，一個玩家用一張假截圖和一首不存在的曲子，騙了全世界一個多月。二十多年後，一群玩家，用遊戲自己的漏洞，把那首假的曲子做成了真的，把那個選單中央的空位填上了。

被問到「三角神力到底能不能拿到」時，團隊是這樣回答的：「現在可以了！」

而當他們終於握住這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力量，他們沒有拿它去破紀錄。他們用它，把直播間裡幾千個陌生人，請進了同一片海拉魯的天空。

這跟 Switch 2 重製版有關係嗎？

這場演出是針對美版 N64 原版 1.0 製作的，不能用來證明相同漏洞能在其他版本運作，也不是重製版攻略。

真正延續下來的，是圍繞這款遊戲的那份熱情。將近三十年來，玩家一直在拆解、研究、重新想像《時之笛》，這也是它的重製版這麼受矚目的原因之一。想知道正篇真正講的故事，可以看我們的《時之笛》劇情回顧；想知道那 12 首真正存在的陶笛曲，請看陶笛曲總覽；想知道任天堂在新版本裡改了什麼，請看重製版 vs N64 版的變更。

想深入了解可以看哪裡？

這篇文章的資料來源如下，全部免費（皆為英文）：

• Triforce% 專案首頁：團隊的演出簡介與募款總額
• Triforce% 官網與 FAQ：團隊親自回答，包含真實內容與原創內容的完整清單
• Retro Game Mechanics Explained：Triforce Percent Explained：SRM 與各級載入器的完整技術解說
• TASVideos 的 Triforce% 收錄頁：演出的正式紀錄與團隊說明
• Kotaku：1999 年的三角神力騙局
• Ars Technica 2022 年 7 月的報導

Triforce% 由 Sauraen 擔任導演，Savestate 擔任速通玩家，dwangoAC 擔任執行製作人，工作人員名單上共有超過 25 位貢獻者。本頁的截圖與音訊片段皆取自 Summer Games Done Quick 2022 的演出直播。